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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明回乡，正赶上邻居家的儿子订婚，院子里张灯结彩，却难掩主人脸上的愁容。闲聊间得知，这门亲事的彩礼给了28.8万元，再加上县城一套房、一辆车和“四金”，整个婚事下来，要花掉近百万元。邻居大叔蹲在门槛上，猛抽了一口烟：“十年前，俺家侄子结婚，彩礼才8万，还不用买车买房，这才几年功夫，翻了三倍都不止。”
这不是个例。在我生长的鲁南乡村，以及这次回乡走访的周边几个村子，彩礼上涨早已是公开的事实。沿着村头的小路一路走来，无论是村口乘凉的老人，还是在家务农的中年人，一谈起彩礼，都有说不完的无奈。“一年一个价，去年还是20万起步，今年就涨到25万了，再往后，真不知道还会涨多少。”村头的王大娘叹了口气，她的孙子刚满20岁，家里已经开始为彩礼发愁，“俺们老两口种了一辈子地，一年也就挣三万多块，不吃不喝十年，也凑不齐一份彩礼钱。”
为了弄清彩礼上涨的来龙去脉，我走访了村里的十几户人家，有刚给儿子办完婚事的，有正在筹备彩礼的，也有嫁女儿的家庭，还有村两委的干部，听他们讲述彩礼背后的故事，也渐渐摸清了这股“涨价风”的根源。
最直观的感受是，彩礼的上涨，早已超出了“礼尚往来”的本意，变成了一种“面子比拼”。在农村这个熟人社会里，家家户户低头不见抬头见，彩礼的多少，直接被当成了衡量家庭实力、女儿“身价”的标准。“张家嫁女儿要了26万，李家要是只给20万，就会被人说‘看不起女儿’‘家里没本事’，女方父母也抬不起头。”刚嫁完女儿的刘婶告诉我，她当初给女儿定彩礼时，特意打听了周边村子的行情，特意比平均水平高了2万，“不是贪钱，就是怕被人议论，不想让女儿受委屈。”
这种攀比心理，就像一股无形的力量，推着彩礼价格逐年攀升。村里的年轻人告诉我，现在农村订婚，彩礼不仅有固定的数额，还有各种“讲究”，比如“万紫千红一片绿”“三斤三两”，换算下来，又是好几万。更有甚者，彩礼数额还要图个吉利，18.8万、28.8万、38.8万，数字越高，越被认为是“有诚意”。我在邻村走访时，遇到一位正在筹备彩礼的小伙子，他无奈地说：“我和女朋友感情很好，但她父母说，周边人家都是这个价，少一分都不行，不然就不同意这门亲事。我只能四处借钱，家里已经欠了十几万的债了。”
除了攀比心理，农村男女比例失衡，是彩礼上涨的另一个重要原因。武汉大学中国乡村治理研究中心的课题组调研发现，全国彩礼已经持续上涨十余年，而性别比失衡加剧了这一现象。在我走访的几个村子里，这种情况尤为明显。村支书告诉我，村里20到30岁的年轻人中，男性比女性多了近三成，“很多女孩读完书就去城里打工了，要么在城里定居，要么嫁给了城里的人，留在村里的适龄女孩越来越少。”
供需失衡之下，彩礼自然水涨船高。有村民给我讲了这样一件事：去年村里有个小伙子，出价28.8万元彩礼相亲，本来已经谈妥，结果另一个小伙子出价38.8万元，女方家当即变卦，这门亲事最终黄了。“现在村里的光棍越来越多，为了能娶上媳妇，谁家出价高，谁家就有优势，彩礼能不涨吗？”村支书无奈地说。这种“竞价式”彩礼，让很多普通家庭不堪重负，却又别无选择——毕竟，在农村，“娶不上媳妇”是一件让全家抬不起头的事。
城镇化的推进，也在无形中推高了彩礼的价格。如今，新一代农村青年的生活预期早已不在乡村，他们大多希望婚后能在县城或市区生活，而这就需要房子、车子作为支撑。很多女方家庭会把彩礼当成“婚后生活的启动资金”，要求男方在县城买房、买车，再加上高额彩礼，让婚姻成本陡增。辽宁鞍山市台安县的一位村民就给我算过一笔账：彩礼15万元，县城房子和车首付30万元，再加上“四金”、酒席，一套下来，至少要50万元，这对普通农村家庭来说，无疑是一笔天文数字。
更让人唏嘘的是，越穷的地方，彩礼反而越高。在一些产业少、收入低的农村地区，女方家庭看到男方条件不好，会要求更高的彩礼，认为这样才能保障女儿婚后的生活，避免女儿“受委屈”。我在山西汾西的一个村庄走访时，遇到一位54岁的大姐，她养了10多头猪，还磨豆腐，一年收入也就3万多元，儿子快30岁了，她既怕儿子不结婚，又怕结婚娶不起，“村里人均年收入才1.5万元，彩礼却要18万，全家不吃不喝10年，才能凑够。”
除了这些客观因素，传统观念的影响也不容忽视。在很多农村家庭看来，彩礼是“女儿的保障”，是男方对女方的“诚意”，更是父母养育女儿多年的“回报”。尤其是在一些有儿子的家庭，女方父母会把彩礼当成“给儿子娶媳妇的准备金”，彩礼越高，他们心里越踏实。福建大田县的一位村民就告诉我，他嫁女儿时，收了20万元彩礼，大部分都存了起来，准备给儿子将来结婚用，“都是为了孩子，不然以后儿子娶媳妇，拿不出钱怎么办？”
我还了解到，虽然现在很多地方都在推行移风易俗，倡导低彩礼、零彩礼，甚至出台政策给彩礼设置红线，比如山东巨野县提倡彩礼不超6万元，福建大田县提倡用养老保险代替彩礼，但效果并不理想。很多家庭的彩礼都是私下商议，村委会很难监管，即便有政策规定，也会出现“上有政策下有对策”的情况——比如表面上彩礼不超标，却通过增加改口费、盖头费等名目，变相增加婚姻成本。
这次回乡见闻，让我深刻感受到了高价彩礼给农村家庭带来的沉重负担。多少家庭因为彩礼，耗尽了毕生积蓄，甚至背上了巨额债务；多少相爱的年轻人，因为彩礼谈不拢，最终分道扬镳；多少父母，为了给儿子凑齐彩礼，日夜操劳，头发都熬白了。彩礼本是传统婚俗中的一种美好寓意，是男方对女方的尊重和祝福，可如今，却渐渐变了味，变成了攀比的工具、沉重的负担，违背了礼俗的本义，也加剧了农村的婚姻焦虑。
夕阳西下，我站在村头，看着远处的田野，心里满是感慨。农村年轻人结婚彩礼一年比一年高，从来都不是单一因素造成的，而是攀比心理、性别失衡、城镇化推进和传统观念等多种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。想要改变这种现状，不仅需要政府加强引导、完善政策，更需要每个农村家庭转变观念，摒弃攀比之心，让彩礼回归本真，让婚姻不再被金钱绑架，让农村的年轻人，能在没有彩礼压力的情况下，收获属于自己的幸福。返回搜狐，查看更多
